地震发生后,一个孩子的内心世界,在经历什么?
2025年1月7日,西藏定日县发生6.8级地震。地震对人的冲击是巨大的,村民们忙于抢救家庭财产、安置生活,没有足够的精力关注到孩子,孩子内心的创伤很容易被忽视。
坍塌的房屋可以重建,损毁的道路能够修复,但那些看不见的伤痕,埋藏在孩子心底的不安是否也可以被抚平?在漫长的灾后重建日子里,孩子们真正需要的是什么?普通人可以怎么做,才能帮助孩子们修复内心的伤痕,重新拥有往前走的力量呢?
地震发生后,壹基金第一时间启动应急响应,联动社会各界力量,全力投入抗震救灾及灾后重建工作。灾后儿童服务,是壹基金救灾行动中重要的一部分。
在过去的一年,壹基金联合救灾项目伙伴、西藏本地社会组织、以及更多关心孩子心理健康的人,通过各方的合力,在灾后地区为儿童建立安全友好的空间,为儿童提供社会心理支持和安全、卫生健康、综合活动等服务,陪伴儿童平稳度过灾后阶段,实现身心的恢复与成长。
在长期、稳定的支持与服务下,孩子们重新看见了生活里那些彩色的部分,看见震后依然可爱、依然有力量的自己。
藏历新年前夕,10岁的藏族女孩央宗终于等到了在拉萨打工的妈妈回家。6号那天,妈妈带着央宗和姐姐一起,到离家10km的地方洗澡。平日里,央宗和舅舅、舅妈一家一起,生活在西藏日喀则市定日县尼辖乡宗措村,每年只有快过年的时候,妈妈才会回来,这是她们一年里难得团聚、庆祝的日子。
7号上午8点多,央宗就起来了,在暖和的屋子里吃泡面。9时07分,大地开始震动,央宗被姐姐一把拉着胳膊拽起来,跑了出去,泡面洒了一地。跑到房子外面的时候,衣服、鞋子都还没来得及穿。定日的冬天清晨,温度已至零下,央宗和妈妈、姐姐在外面等了几分钟,实在冻得受不住了,妈妈冲回房子里拿了衣服。
换上衣服后,电话打不通,又没有车子,她们一直等到中午,才匆匆往家的方向赶。央宗的家所在的定日县尼辖乡宗措村,位于此次地震破坏力最强的IX度(9度)烈度区内,回家路上,央宗看见不少房子都出现了明显裂缝、倒塌,部分道路塌陷,回忆起那天,央宗说,“到处都乱糟糟的,旁边有人在大喊,还有人在哭。”

震后第一夜,村里气温已低至零下18度,央宗全家一共八个人,只有两辆车,一家人就这样在两辆车里过夜。央宗回忆,“那天,我就睡在后备箱里,整个晚上都没睡着。”

帐篷运到村庄里后,央宗也和大人们一起搬了进去,但她心里依然有些害怕,“那个地裂开了,我害怕掉下去,不想睡在那里面。”
央宗回忆,“帐篷里堆了电饭煲、暖水壶、牛饲料、床和被褥等等,乱糟糟的。大人们总是很忙,忙着搬房子里的东西,找丢失的牛羊,铺防风的沙石。没活干的时候,他们就在帐篷中间放一盆水,一边看手机,一边盯着水看,担心余震随时会再发生。”
在帐篷里待着无聊,央宗就和好朋友一起出去玩,去山上找小动物。地震发生后,山上出现了很多不常见的动物。
距离央宗所在的宗措村200多公里之外,在珠峰脚下的曲当乡差村,4岁的男孩旦增桑珠还在睡梦中,就被大人抱了出去,身上只穿了睡觉的衣服,鞋子也没穿,小脸和小手很快被冻得通红。
旦增桑珠家里的房子塌了后,他变得比以前更黏着大人,一听到风声的响动,就大喊“地震了,地震了” ,大人们在忙的时候,他就缩在安置点,也不和人说话。
情绪的觉察和表达,对这个年龄的孩子来说是困难的。可孩子们不会表达,不意味着心理的损伤不存在。
壹基金联合救灾项目伙伴刘剑峰回忆:地震发生后,很多孩子家里的牛被压死了,牛对当地人来说,是他们生存的必要条件,牛没了,房子也没了,父母也没时间管他们,学校也不能上课了。在面对这些生活巨大的变化、环境的不确定性时,孩子会产生很多不安全感,这对孩子们的冲击是非常大的。
同时,灾后家长忙于救灾无暇顾及,在灾后恶劣的环境中,孩子们应急与自我保护能力缺乏,也会导致孩子们更容易遭受二次伤害。
灾害救助是壹基金的核心业务,尤其关注灾后儿童的需求。
地震发生2小时后,壹基金启动救灾应急响应,组建儿童服务队伍赶赴灾区。结合地震烈度、儿童规模、安置点分布与执行条件等,经实地评估后,选定日喀则市受灾害影响最大的定日县、拉孜县和定结县下的8个乡镇的12个村,作为灾后儿童服务的开展地点。
1月14日起,在3个区县8个乡镇的12个村庄里,16个壹基金儿童服务站和2个益童乐园陆续建立起来。壹基金为每个站点配备帐篷、桌椅、书籍、学习用品等,在本地招募站点老师,通过6个月的时间,在这些儿童友好空间为受灾害影响的儿童提供服务,重构短期内相对稳定状态,助力儿童身心健康,平稳过渡。
1月20日,定日县曲当乡差村站点正式开站。曲当乡差村,位于喜马拉雅山脉中段,朋曲河下游的河谷地带,海拔约3801米,距离震中仅有几十公里。

站点设立在安置点的帐篷内,走出帐篷,便能看见连绵的雪山和结冰的河流,目光转向近处,是破损的房屋和遍地的沙石,风一吹起来,到处都是沙子。
开站后,曲珍老师带着旦增桑珠走进这个蓝色的帐篷,旦增桑珠看见,帐篷里放置了绘本、彩虹伞、小皮球、拼图、积木、浅黄色蓝色的桌椅等物品。
在这样一个安全、温馨、明亮的环境里,曲珍老师带着孩子们一起画画、搭积木、玩游戏,帮孩子们释放震后紧张、焦虑的情绪 。在画里,孩子们把内心的情绪用色彩表达出来,曲珍老师观察到,“他们的画里几乎都有房子、蓝天、阳光和手牵手的家人,搭的积木也是一间间房子和城堡。”


在户外草地上,孩子们跳起锅庄舞,脚步声、笑声、远处牦牛的铃铛声,高原的风声,撞在远处的山壁上,又被风卷向更高的天空。

为确保老师能尽快和孩子熟络起来开展活动,项目会挑选一些熟悉当地环境、文化和语言的人,作为站点的专职老师。同时,为确保灾后儿童服务站的运营规范、专业和标准,壹基金联合救灾项目伙伴四川原点公益,为当地社会组织、专职老师开展能力建设培训,内容包括儿童心理、活动设计方法等多个方面,帮助他们快速了解灾后儿童特点需求,更好地为孩子们提供高质量陪伴服务。
曲珍,在差村生活了四年,和孩子们都熟悉。经过培训后,曲珍在差村站点正式开展活动,这些活动和游戏,都是孩子们平时玩的,在这个过程中,孩子逐渐从地震后的不安情绪中脱离出来,回到日常生活的状态里,不再那么害怕了。
地震发生后,孩子们可能面临余震、建筑坍塌残留、滑坡、落石等次生灾害的潜在危险。为保障孩子的安全,防止二次伤害的发生,提升孩子们的自我保护意识是必要的。
差村的站点专职老师曲珍和扎西,会定期开展地震场景模拟演练。曲珍老师会蹲下身,向孩子们示范标准姿势,手指轻轻按住桌腿,“大家看,当地震来临时,第一步要护住头,像这样蹲在桌子底下。”
刚开始,当模拟警报响起时,孩子们的反应有些慌乱,有的站起来往门口跑,有的愣在原地眼圈发红,对于出现害怕情绪的孩子,扎西老师准备了备用的小熊玩偶,轻轻放在孩子怀里,和孩子说:“别怕,现在我们练的本领,就是让大家都能保护好自己,就像小熊保护你一样。”
对于姿势错误的孩子,曲珍老师也没有急着纠正,等警报声停,她让孩子们围坐成圈:“刚才大家都很棒,知道要躲开危险。现在我们试试更快一点,记住‘蹲、躲、抓’这三个字。”扎西老师拿着粉笔在黑板上画了简单的示意图,把哪里更安全、哪里可逃生标得清清楚楚。
当警报声再次响起前,有小朋友突然举起手:“老师,我爸爸说地震时要跟着大人走,不能乱跑。”这句话像打开了话匣子,孩子们纷纷说起家人教的“安全窍门”。曲珍笑着点头,把这些“小经验”都写在了黑板的角落:“这些都是宝贝,我们把它们和演练的动作放在一起,就更安全啦。”
当演练的最后一次警报声响起,小小的身影齐刷刷地蹲下身,双手护头躲在桌下,动作整齐。曲珍老师注意到,演练结束后,那个刚刚哭泣的孩子,把小熊玩偶放在了桌角,小声地说:“以后它可以和我一起练本领。”
地震破坏供水、排水与环卫系统,水源与食物易被污染,安置点人员密集、通风差,垃圾与污水增多,儿童对细菌、病毒的抵抗力弱,更容易感染疾病。
因此,改善孩子们的个人卫生习惯,是非常重要且紧迫的事。
旦央,是尼辖乡宗措村的站点老师,她观察到,孩子们日常没有洗头洗脸的习惯,没用过牙膏牙刷,平时头发也不绑,就这样乱乱地散在头上,洗澡对孩子们来说更是奢侈的事情,“村里没有便利的洗澡条件,孩子们冬天不洗澡,夏天就在河里泡一泡水。”
观察到这些现象,让她很受冲击,“孩子怎么能这样生活,这样长大?”
为了提升孩子们的个人卫生习惯,旦央做了很多努力,用更生动、更具趣味性的方式,让孩子们爱上洗脸刷牙。她会播放一些在专职老师能力建设培训中学到的藏文顺口溜、歌曲,“小手儿,伸出来,洗一洗,白又净。”
随着欢快的旋律,孩子们跟着歌词里的步骤比划,卫生意识也在歌声中慢慢被唤醒。歌曲结束后,旦央会端来温水,摆好毛巾、牙刷和洗发水,带孩子们依次学习洗脚、洗头和刷牙。
其中,有个孩子叫扎西普赤,第一次接触牙刷,她有点害怕,紧紧抿着嘴巴。在旦央的耐心鼓励下,她试着把牙刷放进嘴里,跟着“左刷刷、右刷刷”的声音动起来。当看到杯子里的泡沫时,她眼睛一亮,仰着小脸惊喜地说:“原来刷牙这么好玩!”



年纪最小的几个孩子蹲在水盆边,不知道该怎么搓洗小脚,旦央便蹲下来,握着他们的小手,一点点教他们搓揉脚趾缝、脚背。孩子们洗完头后头发乱糟糟的,她拿起梳子,细心地帮女孩子们梳顺头发,扎成整齐的小辫子。男孩们的小脸也洗得干干净净,透着红扑扑的朝气。
3月初,西藏大地的颜色仍是土黄色,河流湖泊仍未完全解冻,不过,海拔较低的河谷地带,野生的桃花已经悄悄开始绽放,向人们预示着,春天快到了。

在这样一个初春时节,灾后重建工作全面启动,整个灾后重建工作共涉及7个县47个乡镇486个村庄,房屋的推倒重建及维修加固、道路维修、排水和电气管道的抢修等,每一项工作,都需要细致的工序、庞大的人力和漫长的时间投入。
定日县地广人稀,村庄和村庄之间,往往距离几十公里,部分路段受地震影响,地上满是泥沙、碎石和各种障碍物,坑洼难行。不少村民每天天不亮就乘坐三轮车、面包车,颠簸着前往各个村庄,搬砖、运水泥、修路、修管道,到晚上七八点才收工回家。

在地震发生前,大多数年轻人也不会选择留在村庄,而是选择前往拉萨、日喀则、那曲等地,在工地上做小工,去餐馆做服务员。外出打工,往往是不得已的选择,由于定日气候恶劣、海拔高、风沙大,植物不好存活,在村里只能种些土豆、青稞和油菜。为了赚多点钱,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,大都会选择外出谋生活。
而孩子们,就这样留在村里。在尼辖乡宗措村,孩子们四五岁就住校,周末才放假回家,孩子们的家,散落在各个村庄里,最远的回家要花上4个小时。到了周末,一辆辆载着孩子们的面包车、三轮车,行驶在村庄和学校之间。

旦央老师说:“孩子们回到家里,通常也没有洗澡的条件,换不换衣服也没人知道,周末过后又被送来学校了。”因此,每周日,除了各类特色活动之外,旦央老师总要给孩子们洗洗手、洗洗脚,绑好辫子,让孩子们干干净净地返校。
相比孩子,大人们对地震的阴影似乎更为持久、强烈。地震发生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,6岁男孩次仁丹巴的奶奶依然非常担心孩子的安危,奶奶说:“我们一家人还是习惯住在院子里的板房里,心里总不踏实,孩子上学后,就担心学校楼层高,万一再地震可咋办。”
次仁丹巴所在的尼辖乡宗措村,2月份开始建立起灾后服务站点,在安全、温暖的空间里,次仁丹巴和小伙伴们一起画画、搭积木。次仁丹巴的奶奶说:“自从次仁丹巴有了这个地方玩之后,安心多了,也不用担心他到处乱跑受伤了。”

生活在措果乡野江村的次仁卓嘎,她的女儿,5岁的尼玛普尺,在地震后总是不愿出门,不愿离开妈妈,总待在家里玩手机。直到野江村站点建立起来后,站点的平措老师总陪尼玛普尺一起画画、搭积木、玩游戏,慢慢地,尼玛普尺才不再害怕出门,回到家还会跟妈妈分享玩了什么好玩的。次仁卓嘎说:“看到孩子变好了一些,我们才能放心出去打工。”
11月,新房子建好了,大人们都忙着搬新家,孩子们返校前来到站点玩耍。旦央老师给孩子们梳好头发,绑好辫子。拉珍的妈妈匆匆赶来:“上午去新家搬家,正愁孩子返校前没时间洗头,你们把头发都收拾好了!太谢谢了!”
灾后儿童空间的建立,不仅对孩子,对灾区的村民而言,也有着更为深远的意义。
壹基金副秘书长沙磊说:“灾害发生的头一个月,甚至头半个月,往往是大家关注的焦点,可热点一过,慢慢地就没什么人关注了。对受灾地区的家庭来说,灾害发生后,无论是房子的重建,还是考虑生计来源,都是非常现实的问题。灾后恢复重建是一个持续多年的漫长过程。
在这样一段比较艰难的时期,就像最初有一束光照过来,后来光淡了、没人看了,这时候如果有一个组织,能够通过服务孩子这个切入点,持续在社区里陪伴大家一起度过,他们的感受是会好很多的,知道‘还有人一直在关注他们、陪伴他们,并不是完全被遗忘了。’这种持续系统的支持,对他们来说是非常重要的。”
多年来,沙磊一直记得一个故事,它发生在离这片土地不远的地方。
十年前,2015年4月,日喀则定日县也发生了地震灾害。当时,壹基金在灾区发放儿童衣物、棉被、睡袋等物资,并开展了灾后儿童服务。
有位年轻的女性玛雅,是几个孩子的妈妈,她说,“我很放心,我的孩子们不会再受冻了,我再也不用担心他们没有毯子和住所了。一旦确保孩子是安全的,我们会用尽任何办法生活下去。”
在西藏,这场地震对孩子们而言,究竟意味着什么?它导致了生活的暂停、脱轨,可从另一个视角看,它也是改变的起点。
地震发生6个月,大部分站点完成了陪伴儿童平稳度过灾后的阶段任务后,结束了站点的服务。结合西藏当地灾后重建情况和儿童实际需求,2025年8月起,项目继续支持5个站点发展为常态化站点,助力其继续在当地为儿童提供更为长期、持续的服务。
随着四季的流转、更替,村庄里更多丰富、有趣的活动持续开展。春天,孩子们一起在阳光下跳藏族舞;夏天,孩子们拿着自己做的风车,自由奔跑;秋天,孩子们认识高原五谷,举办“树叶时装设计大赛”;冬天,他们和村里的奶奶一起喝酥油茶、做糌粑,孩子们的生命力、创造力,在广阔的天地间得以释放。


平常在宗措村站点,旦央老师常常向孩子们表达真诚的赞美,引导孩子们看见自己的长处。旦央观察到,6岁男孩巴桑因为成绩不好,在站点总是低着头,眼神是黯淡的,后来,旦央总是让他坐到前面的位置来,鼓励他多开口分享,还总是当着所有同学的面表扬他。
持续的肯定、看见和爱意,真的能改变一个人。一段时间后,旦央发现,巴桑在活动中抬头的次数变多了,抬起头的他,眼睛亮亮的。

短短的一年里,孩子们的安全意识也有了明显的提升,还阻止了一次险情。
在曲下村站点,有个男孩叫晋扎,他的爸爸妈妈,常年在西藏阿里地区打工,家里只有他和爷爷奶奶。平日里,在消防安全小知识的学习中,晋扎总是学得最认真的一个,久而久之,便成了站点里的“安全小监督员”。
平时,他不仅会提醒小伙伴们离开时要关好电源,帮老师检查消防通道有没有被杂物堵住,回到家里,还会拉着爷爷奶奶,用在益童乐园学到的知识,把家里的柴火堆整理得整整齐齐,还在煤炉旁贴了一张“关火提醒贴”。
有一次,邻居家的小弟弟玩火,不小心点燃了草垛,大人们都在田里干活,只有几个孩子吓得大哭。晋扎想起老师说的“小火快灭,大火快逃”,他赶紧跑去拿站点给村里配备的小型灭火器,以最快的速度冲到草垛旁,拔掉保险销,对准火焰根部喷射,很快就把火苗压了下去。等大人们赶回来时,看到的只有冒着白烟的草垛和一脸黢黑却笑得灿烂的晋扎。
在差村站点,扎西老师观察到,孩子们在持续参与活动的过程中,交到了很好的朋友。良好的同辈关系,在孩子们未来的成长中,往往会起到更为持续的、坚实的支持作用。

有两个孩子,分别叫旦增和卓玛。地震发生后,哪怕只是听见风吹过板房的响动,旦增都会下意识缩起肩膀,平时也总是攥着扎西老师的衣角,在板房教室门口挪不动步。卓玛则是性格比较敏感、内向的孩子。
在一次,在地震模拟演练进行的过程中,角落里的卓玛突然哭了出来,她记得地震时家里的桌子塌了一半,爸爸就是趴在她身上护住了她。
扎西拿来了小熊玩偶,对卓玛进行了安抚,这一切,旦增都默默看在眼里。后来,在模拟演练撤离时,扎西老师观察到,旦增主动牵起了卓玛的手,按照黑板上的路线快步走到空旷的操场。清点人数时,她们牵着手,齐声喊着自己的名字,声音坚定、响亮。
扎西老师说:“在他们身上,你会发现,当受过伤的孩子重新看见自己的力量,他们就能牵起彼此的手,一起往前走。”
9月底的一天,差村站点里,曲珍老师给孩子们发了十九面崭新的小镜子。
刚开始,孩子们对着镜子大多有些局促,有的飞快移开目光,有的用小手挡住脸上的疤痕,还有的只是盯着镜中沾了灰尘的衣角。老师们没有催促,只是坐在孩子们中间,轻轻拿起自己的镜子:“你们看,我的镜子里有笑起来的眼睛,你们的镜子里,也藏着会发光的东西哦。”
后来,镜子成了孩子们最亲密的伙伴。他们会在清晨对着镜子练习微笑,把板房外捡来的野花别在耳边,看镜中的自己变得亮晶晶;会在画画时对着镜子描摹自己的轮廓,再添上一对翅膀,说那是“能飞过高山的自己”;还会围坐在一起,互相指着对方镜中的模样:“你今天的眼神比昨天更勇敢啦!”
有个总是低着头的小女孩措姆,起初连镜子都不敢碰。老师发现,她的手腕在地震中受了伤,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印子。
直到有天,她看到另一个男孩旦增益西对着镜子,认真地给手臂上的疤痕画了颗小星星,突然小声问:“我也能给我的印子画点什么吗?”那天之后,措姆的镜子边缘贴满了彩色贴纸,镜中的手腕上,多了一朵用彩笔涂画的小太阳。
慢慢地,曲珍老师发现,孩子们看向镜子时的眼神,不再躲闪,有孩子说:“我发现我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像月牙。”有孩子说:“我知道就算有疤痕,我还是很厉害。”
这一刻,曲珍老师一直以来对孩子们的担心,压在心里的石头,好像真的变轻了。她发现,在一个长期、稳定的支持性环境中,当一个孩子走出阴影,能给彼此之间带来更多正向的影响,带动更多的孩子,重新看见生活里那些彩色的部分,看见震后依然可爱、依然有力量的自己。
在西藏,孩子们的生命力、创造力,一点点被激发,感知快乐的能力,也重新回到孩子们的身体里。
这些变化的发生,和一些人的热忱、智慧和努力有关。
2008年,四川汶川发生8.0级地震,这一年,也是国内公益的元年。
地震给孩子带来了心理阴影,孩子晚上睡不着觉、做噩梦,稍微有点动静就害怕。地震发生以后,学校停课了,孩子们没人管,无处可去。
灾害对儿童造成的影响,引发了越来越多人的关注。
2012年5月,甘肃岷县发生特大冰雹山洪泥石流灾害,壹基金当时的团队经过讨论,借鉴了国际上“儿童友好空间”的项目经验,邀请专业的专家团队直接去岷县现场建站,他们带着系统的活动方案,手把手地教当地专岗人员如何开展儿童服务工作。通过一年的技术支持,灾后儿童服务站项目成型了。
2013年4月20日,四川雅安芦山发生7.0级地震,“灾后儿童服务站”项目正式进入公众视野,成为重大灾害救援的一部分。
项目于5月中旬正式启动,壹基金支持全国各地的45家公益组织,在雅安芦山县、宝兴县、天全县和雨城区4个重灾区域,建立起50个儿童服务站。
在每个服务站,壹基金都配备了大帐篷、儿童桌椅、板凳 、图书、毛绒玩具、画板画笔、体育用品等标准物资,每个服务站经过培训的工作人员和来自当地村里的志愿者,为孩子们开展儿童保护、儿童心理服务、卫生健康教育、减灾教育等主题活动。
当时,国内灾后儿童服务还在刚起步的阶段,站点老师的儿童服务经验并不充足,课程丰富度也不够。为此,壹基金会定期给老师们开展培训,还设立了一个督导小组。
开站前,督导小组会把统一的课程指导包给到站点老师,走访时,再针对各个站点不同的环境、孩子的情况,给到老师们更加具体、有针对性的活动建议。
走访的时候,督导小组还会搜集每个站点做得比较好的活动,集合大家的智力和创造力,把做得好的活动征集上来,再请专业的机构将活动进行完善,形成站点活动精选集,推广给更多的站点,慢慢地,才形成了如今规范化、体系化的课程与活动。

当时更大的困难,是站点“如何留住人”,督导小组中的郎霞回忆当年,“村里的生活太苦了,有的站点都开站三个月了,工作人员还住在漏风的帐篷里,半夜刮大风、下大暴雨,把他们搭的帐篷都掀翻了。夜里下大雨半夜积水,物资都在小腿深的水上飘着,只能被迫一直搬家,搬了好几次,站点才到相对安全、稳定的地方。
村里还没有洗澡的条件,厕所在几米深的天坑上,站上去双腿都打颤。站点老师们都是从各自的省份,怀着一腔热血来,在村里待一到两个月的时间,热情就慢慢消磨掉了。”
为此,督导小组想了很多办法,让这些驻扎在站点的老师们感受到自己是被关心的。每个月,她们尽可能地多去到村里,关心老师们的安全、情绪状态等等,尽可能地增加大家的归属感和安全感。最早一批的站点老师,就这样留了下来,灾后儿童服务的模式也得以延续。
后来,在2014年鲁甸地震、2015年西藏地震、2016年江苏阜宁风灾,灾后儿童服务的模式延续下来,并不断做出迭代升级,形成更系统化的儿童服务体系。
2016年,项目有一个大的变化,由于灾害具有突发性、不可预测性的特点,而灾后儿童服务站点的筹备、落地需要一定周期,导致传统 “灾害发生后再介入” 的模式,始终存在响应滞后的问题,无法第一时间匹配灾后儿童的心理安抚、生活照料、应急支持等需求,因此项目开始从灾后向常态化转型。
常态化模式下,项目在全国潜在灾害易发区域及儿童需求集中区域,提前落地固定的儿童服务站点,配套配齐场地设施、专职人员和基础物资。这些站点在非灾时期持续运营,既熟悉当地儿童的分布情况、家庭背景和成长特点,也与社区、学校建立了稳定的联动机制。当灾害突发时,无需再耗费时间选址、筹备、招募人员,可以直接启用既有站点开展服务。
于是,2016年起,灾后儿童服务正式从灾后项目向常态化项目转型,在全国各地落地生花。
到了2023年底,积石山地震发生时,依托该常态化转型所沉淀的快速响应能力,灾后儿童服务在紧急救援阶段就同时迅速开展起来,陪伴当地儿童平稳度过了灾后阶段。
到今年,灾后儿童服务的开展已经来到第13年,在日常工作中,壹基金会定期开展灾后儿童服务工作坊、灾后儿童服务桌面演练,召集灾后儿童服务工作链条上各个环节的人,把响应行动机制流程化、标准化、细致化,力求形成专业高效的协作体系,为灾后儿童提供更精准有效的服务。
截至目前,在重大灾害的灾后重建工作中,壹基金累计建立200余个灾后儿童服务站和灾后益童乐园,累计服务受灾害影响儿童超49万人次。
愿将灾难的伤痕转化为成长的印记,壹家人共同守护孩子的灿烂笑容。